第38章 散场
广场上的人散得很慢。学院师生先退到石阶外,城里人仍三三两两留在老橡树下,说话时不时朝白月霖望来;面包房老板解下围裙搭在肩上,机械鸟店主抱着那只缺翅膀的铜鸟走出几步,又转回来向她点了一下头。
白月霖把两只手收进袖口,指尖捏住里面的缝线。有人叫她“殿下”,也有人仍叫“白同学”,她每听见一次,肩背便悄悄往上提一点,只好逐个点头,点到后来脖颈都有些发僵。等聚在街口的人终于各自归去,她才从树根旁走开。石板路上的薄霜已经化成浅浅的水,只有石缝里新冒的苔藓花还湿漉漉地亮着;她低头确认了一眼,这回离得很远。
散场后的称呼与视线并未随人群一起消失。直到暮色压上庭院,白月霖才穿过又一次换课的人流。几个夹着书本的学生从走廊拐角出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。白月霖往旁边让了一步,那几人却先侧了身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她将指尖扣进袖口的褶皱里,也朝他们点了一下头。等走过拐角,她才垂下脖颈,脚步越来越快。
宿舍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进去,靠上门板,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胸口沉到腹底,带走了最后一分在广场上站直的力气,她顺着门板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肩胛抵住木纹,膝弯一点点折起。她从袖口抽出双手,指尖仍在发颤,掌心却终于摊开了。
房间很安静。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,积了半日的雪从屋檐落下,簌簌地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琉玥从床尾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蹲下,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白月霖汗湿的额角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白月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果然还在抖。“不是冷。”她说。
琉玥歪头看了她一会儿,狐耳轻轻一竖。她转过身,把床头的木梳拿了过来。
“转过去。”
白月霖依言转过身。琉玥拆下发夹,让满背的银发铺开,梳齿缓缓穿过发丝,遇见绞住的结便用指尖挑开。
这只狐狸平日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梳,此刻却比任何人都小心。
房间里只有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。
过了良久,琉玥忽然说:“你今天很帅。”
白月霖的肩微微绷了一下。
“但比我差一点点。”琉玥立刻补了一句。
白月霖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更多是一口气松掉的动静,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肩膀为什么在抖?”
“因为你在梳头。”
“我又没扯。”
“梳得太慢了。”
琉玥的狐耳抖了抖,把梳子换到左手,右手轻轻搭在白月霖发顶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带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带了的。你和星璃娅姐姐都在。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琉玥把梳子插回白月霖发间,继续往下梳。梳着梳着,她的尾巴突然弹起来,“啊,忘了给主人抢布丁!”白月霖被她突然的惊呼吓得一抖,几根银发被梳齿扯到了。琉玥赶紧替她揉头发,讪讪地嘟囔:“太大声了,太大声了。”
窗外有什么动静。白月霖抬起脸,偏过头。暮色已经落尽,暗蓝色的天幕上,一朵云涡正悬在窗外,边缘发着幽蓝的光。云涡比前些天小了一圈,那些飞散的雾气正被一点点凝回中心。
星璃娅坐在窗台上,双腿悬在墙外,白金色短袍被夜风吹动。她的手指穿过云涡,将一缕逃逸的雾丝绕回本体,动作很慢,像在补一件织线已经不够用的旧衣。
她始终望着掌中的云涡。
此刻星璃娅仍坐在窗外,云涡边缘的缺口已经补得只剩细细一线。她把一缕雾丝又绕回去,身影离白月霖不过一层窗框;隔着那点距离,幽蓝的光仍安静地落在屋里。
琉玥的梳子落在白月霖膝上时,她已经睡着了。狐狸蜷在床边,半张脸埋在蓬松的尾巴里,左手还虚握着梳子,梳齿上缠着一根银白的发丝。她的呼吸很轻,鼻翼微微扇动,耳尖偶尔抖一下,不知在梦里追什么。
白月霖把她手中的梳子轻轻抽出来,放回床头。又从床尾拉过叠好的薄毯,盖到琉玥肩上。狐狸下意识把毯子拽紧,翻了个身,尾巴从床沿垂下,又在半空中缓缓卷回去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星璃娅仍坐在窗台上。云涡已经缩小到巴掌大,凝成一团温润的幽蓝,像一颗还没有钻出地表的晨星。她把它托在掌上。
“够用了吗?”白月霖问。
“够了。”星璃娅将云涡收进贴身的小袋。她的手指在袋口蜷了一下,很快便拢进袖中,抬眼时神情依旧端庄得很。
夜风吹动窗框上的冰棱,发出很轻的碰撞声。
白月霖把手伸出窗外。她的手停在星璃娅耳侧,犹豫了一瞬,随即轻轻触了一下她垂落肩头的蓝白发丝。只一下,很快,像伸手去碰一颗太远的星,指腹只来得及沾到一点光亮的边缘。
星璃娅任那一下轻轻落在发梢。
白月霖把手收回窗内,指尖又捻了一下,才落回窗沿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星璃娅从窗台上起身。云涡的光从她贴身小袋里透出来,在夜空中闪了一下,随即被她用手掩住。
她飞走以后,窗框上只剩一排浅淡的霜痕。
白月霖靠在窗边,听见身后琉玥又翻了一个身,嘴里含混地嘟哝了一句“主人,我的布丁”。她把窗户虚掩,留了一条缝,让夜风稍稍透进来。老橡树的方向,融水还在往下落,密密匝匝,像一场不会吵醒任何人的雨。
禁闭室的冰晶灯已经燃了整日。迦尔姆坐在墙角,背靠粗粝的石壁,铁栏外偶尔有守卫走动,脚步声沿甬道响一阵,又渐渐远去。他手里握着那片橡叶。
叶片已经干透,边沿微微卷起。他将叶子翻过来,拇指从叶柄沿主脉慢慢推上去,细小的侧脉硌过掌心的旧茧,留下浅浅的凸痕。隔壁的俘虏方才问过一句:“大司祭,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迦尔姆把那句话留在铁栏另一边。他不知道问的是深蓝之海,祈尔米修罗,还是那句秋天来扫叶子;这三件事落在同一个清晨里,哪一件都远得无法用一句真假分清。
他想起王从雪里抱起自己的那个午后,掌心很暖,袍角带着烟草和松脂的气味;又想起走廊里落下的刀背、自己交出去的凤凰羽毛,以及白月霖摊开手时,叶尖那滴没有被他擦掉的水。一千年的年月挤在这片薄脆的叶子两面,稍一用力便会碎,他却仍不知道该把哪一面朝上。
那女娃说,秋天可以来扫叶子。
秋天还远。
甬道里最后一盏灯熄灭后,迦尔姆把叶子换到另一只手,重新合拢五指。干枯的叶脉贴着掌心,留下一个清楚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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